在盛夏,蝉是司空见惯的,哪里的夏天热,哪里的蝉便多,叫得也越响。
过了端午,夏天就像夸父,一天天向着近日点跑去,整个北半球被一口金钵罩着,蒸得人心焦口燥。
终于,有一天,乌云遮天蔽日浩浩荡荡,像特邀嘉宾出席老家一场热闹的婚礼,雷声如铙钹锣鼓般响过一阵后,无数个雨点才羞答答下到地面。有的降落在油烹热煎的煤糕房上,有的打进房山头,有的则碰到被太阳烤得热烘烘的酱缸上,它们大多数打在树叶上,或者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在砖缝上那细面儿一般的土间腾起一股子土腥味儿,刹那间消失在黑焦焦的土砖里。紧随其后便是噼噼啪啪的迎亲队伍,井盖、楼房下水管道、梧桐叶,到处敲起喜悦的鼓点。倾盆大雨眼看就要下起,正当人们大呼爽快的时候,一切却又戛然而止。雨没了,乌云也凭空消失了,眼看着太阳从金晃晃的大殿里走出来,重登三宝,所有白云都退到光芒身后。难道是老天爷送亲半路反悔,又把雨儿撤回去了?云走雨空,着实让人费解。上下班从县城东边向中心地带穿行,听到了一声声沉寂了一个冬春的知了声。很纳闷儿它们生长在地下,又是从哪里知道这场婚典消息的呢?
地下的知了数量庞大,算得上一支虫族队伍了。据说北美洲东岸森林中的蝉幼虫,可在地下生活长达17年。原来,它们在17年前,甚至更长的时间,便进入地球的某棵树下接入古老的脐带,吮吸着甘甜的汁液,一天天成长。一棵树下往往可以聚居很多知了。
对于知了的好奇,可追溯到上初中时,有一天突发奇想,如果按照同频共振的原理推测,知了们的心跳连着树,树连着大地,是不是由此可证出大地也有心跳呢?这些小生灵在地下会不会像人类的胎儿一样,在漫长的“妊娠期”里,会有类似打拳或者踢腿的胎动?而地面上的那些蛐蛐、西瓜虫们感应到后,会不会影响它们翅膀振动频率呢?然而,夜晚还是神秘到足以任人想象,大地上一切如常。直到30年后,我才知道自己的想法多么可笑。
一篇网文介绍说:“每当春暖惊蛰时,幼龄虫即向上移动,吸食植物根的汁液,秋去冬来时,则又深入土中,以避寒冷。幼龄幼虫身体多为白色或黄色,很柔软,额显著膨大。老龄幼虫身体较坚硬,黄褐色,翅芽非常发达,自头顶至后胸背中央,有一道蜕皮线,为羽化成虫时的开裂线。”知了远远不是我想的那种喝着果汁安静地长肉肉,更不会有所谓的胎动,它们从钻进土壤的那一刻,已是会“三翻六坐九爬爬”的幼虫了。大自然的“不公”在于同顶一片天地,人类竟如此钝感。不知道夏夜的第一支知了大军从哪里钻出,没有信号亦没有坐标。也许是在我们熟睡的时候,刷朋友圈的时候,吃饭的时候,它们从孔洞里苏醒,昼夜行军,带着一身潮气的钢盔、甲胄,训练有素地就近爬上一棵树。这几乎是出于本能了。顺利的话缘木而上,找到适当的位置和角度,自行完成由陆军向空军的改编,并且自动生成一套高能飞行装置。
知了是个历史悠久的物种。诗经里有“四月秀葽,五月鸣蜩”“菀彼柳斯,鸣蜩嘒嘒”;《庄子》里有“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这里的“蜩”“蟪蛄”都是知了,是一种小体型的蝉。它们文文弱弱地披着花斑薄翅,鸣叫声像气管子打气,早上起来开嗓,然后就没了声响。等你想起来,怎么一上午不听它叫了,好一会儿它才回过神“稀——贵—稀——贵—”一咏三叹,停停歇歇。意思是说别看我个头小,很稀贵,很稀贵。小孩子在树下听得久了,很奇怪这小东西咋就能发出那么大的响动来,便想法儿把它拽下来,再剪半拉翅膀,拖根绳子拴个小石头让它拉磨吧,结果把蝉弄得披头散发,伤痕累累,活像《聊斋》里的女鬼,这下再也不叫“稀贵”了,而是磕头求饶般地喊“息——活—息——活—”,直到一个雨天,霉烂的尸首卷入烂叶子里随波逐流,哪里还是那只伴香草而生、为清风而歌的草虫呢。对于知了,古诗里说它们餐风饮露,自诩高洁。唐骆宾王有一首《在狱咏蝉》:
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
不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
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第一次看到这首诗时,当时想西陆是哪里呢?长安?看看注释才知道,西陆说的是时节,指秋天。南冠呢?南冠说的是坐牢,此诗是骆宾王身陷囹圄之作,因为他好管闲事,专打抱不平,结果惹怒了女皇武则天,这个女人的专制是出了名的。被诬入狱,高墙窄窗,故而只得以蝉喻志。
很小的时候,还没有上小学,楼下各家在煤糕棚前有一块空地,种果树或者种花。奶奶家的花园是正方形的,中间是棵樱桃树,底下种着几排生菜、油菜,中间点缀着姑茑、草莓等小水果。外面是竹片扎的篱笆,是多头小巧的蔷薇花,这种花一簇一簇的,引蜂招蝶,馨香可人。还有一种羽叶鸢萝,藤蔓缠绕,藤尖伸出一绺青嫩的手臂随太阳向上舞蹈,十字小筒花举起白胖的小手,踮起橘红色的舞蹈鞋在竹篱间跳起动情的芭蕾,朝起夕收,花儿的口很小,像在风里对我唱着“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花园和楼之间是我们小孩玩沙包、过家家、跳皮筋的圣地。不过,如果奶奶打煤糕的话,就会整齐地从花园的小坡上一路摆下来,晾干搬走后会留下一个个蜂窝煤的印痕。有一天,我在那些印痕间蹦跳,发现篱笆上有一只干的黄色半透明的知了壳。那壳子已经硬了,颜色和竹篱一体,主人已不知所往,只剩下它的壳在这儿。一楼的爷爷把它拿下来,给了我,说:“这是一种药材。收的越多越好。”我看着壳子,这能做药材吗?谁发现的?我便开始在墙边那一长排二人合抱的老梧桐树上,找知了壳,一棵一棵围着找。那皲裂的树皮干硬,像穿越了千年风雨的甲骨文。有的上面趴着一只知了壳,有的前后趴了两只,抬头看上面还有,上面的上面还有呢,这小小的知了居然爬了这么高。
蝉好好地趴在树上,没想到却飞来了横祸。小孩们想办法用弹弓打,石头砸,知了有的尖叫着飞了,有的像受委屈的小媳妇“呜”的一声一溜烟儿不见了踪影,有的则不幸被当场捉拿,用白线绳五花大绑押赴“法场”。逮住知了,小孩儿也收了心,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家,关上门,一中午便有的玩了。蝉除了一身“强悍”的盔甲,眼睛也格外引人注目,它们有的是黑色的,像陈年醋坛里的醋,有的是灰色的,像蒙了一层塑料薄膜。黑的看起来视力正常不足为虑,那灰色的便担心它是不是色盲,或者瞎子?可就是“盲蝉”也不甘被人抓住任由摆布,像战斗机一样“嗡——”一声,平地起飞,四壁乱撞,最后像个没妈的小孩子一样,趴在初夏新换的纱窗上向着光明啜泣。有的孩子玩不够还要一路“押送发配”到学校,被他们带去的不止知了,还有蚂蚱、螳螂、飞头、七星瓢虫等,都是上学的路上或者中午不睡觉捉的。当然还有癞蛤蟆、蝙蝠、麻雀等“大型飞行动物”,遇到“管理不善”的主儿,它们便会在教室里上飞下蹿,严重影响课堂纪律。
到了秋天,白天不见踪影的知了,夜晚竟然在路灯下堂而皇之上蹿下跳,有的甚至趴到小卖铺的象棋摊、冷饮店的扑克摊上,反客为主,从棋盘中央低空穿过干扰下棋人的视线,有宅心仁厚的捏起翅膀把它扔到一边,然后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一把汗,又聚精会神地看那盘棋。一会儿又感觉到背上有动静,用手抓一下,又抓一下,坐立难安,对方趁他心神不宁,连布妙局,吃了炮,撵了车,直到最后“将军”。
在晋南,果园比较多,果园盛产水果,还盛产知了。想想在晋南的一个个果园里,一棵树下集结十几号,一个果园得有多少呢?我想那一拨一拨的知了大军每天傍晚出动的阵仗不亚于盟军抢登诺曼底吧?
俗话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附近的村里人白天除草时,顺手给树干底部缠圈透明胶带,到了天快黑的时候,估摸着知了要从地里钻出,一家老小早早吃了晚饭,男人把蹦蹦车或电动三轮车从大门倒出来,然后拎上去几只放了半桶水的桶,带上矿灯,夹上手电和手套,女人则携上会跑的娃,牵上看家的狗,一路晃晃悠悠,一窝蜂去了地里,到地里捡“软黄金”去了。到地里,那些赶着上树的知了们一个个被透明胶带“治”得人仰马翻,躺在地上张牙舞爪,撒泼耍赖。老乡们去了挨个捡,一把一把拾,放到水桶里泡着,不一会儿,捡满几桶,拉回村里,卖给村头的客人,一手过称一手交钱,然后拎着水桶再去逮二茬儿,或换一块地逮。一晚上多了挣500元,少了100元。客商们流水线作业,收购一车发一车,数以吨计的“唐僧肉”带着冰块直接经销到市里各大夜市摊点。蝉全身都是蛋白质,没有脂肪,营养价值很高,很受欢迎。逮了头几年后,人们开始专门养殖知了了,因为知了对树根影响很小,上种下殖,可增加效益和收入。
其实,人和蝉一样,往往都有自己的壳。有的人一生在树上高歌猛进,他选择了高空,他的壳就飘在空里;有的人一辈子钻研技术,他的壳就在一个个获奖时的转身处;有的人一辈子浑浑噩噩一事无成,他的壳自己也不知丢到哪去了。蝉的一生,就像人的一生。出生时身体柔软挣脱着来到人世,来了以后,经过疾病和磨难,慢慢地变出翅膀,又经历了一次蜕皮之痛后,羽化成翼,犹如父母养大的孩子终要离开这个壳。那些走出去的蝉,去了北上广这样夏花绚烂的大都市,拥挤在大潮和热浪里,在那些夏天里,又有多少种来自各处的蝉呢?他们都掌握了一门技能,独登枝头谋求生存发展,这是蝉的愿望吧?喊了一个夏天,熬过三个伏天,终于声嘶力竭,准备开始又一次的生命轮回。现在的孩子们已经不以捕蝉为乐了,他们马不停蹄地参加兴趣班,他们玩的是电子产品,大人们忙着工作,谁还管那些冬雪夏蝉,季节变换。在悄悄流逝的年华里,时间就是蝉,我们的经历就是时间蜕去的一个个壳,蓦然回首早已物是人非。
人生也是四个时期,幼年、成年、结婚、老去。过去的时间就是一个个我们曾经的壳,那些壳里的小主人走出去开始了新生活,壳里的心血、记忆也带走了,掏空了,剩下一段扯断的脐线,像是一根白骨,再无人问津。
那些盛夏里一起玩耍的小伙伴散落祖国的天南海北,定居他乡,父母为了帮其带孩子,也跟着飞去了。蝉飞了,家成了壳,有的甚至连壳也拿去卖了。树上没有了壳,一干二净,只有干巴巴的树皮。无根无壳,他们的下一代将怎么轮回?